在一个AI甚嚣尘上的时代，诗歌到底为何存在？

我们不断在思考，不断接受冲击，差点要忘记读诗的真切，但当诗歌的音韵再次从不完美的嗓音里响起，当从事诗歌创作、编辑的人们为了它，依旧忘记肉身地东奔西跑，只为让更多人听见、看到。

点击视频，回到鉴湖现场

2025年3月21日与22日，我们在浙江绍兴举办了第三届鉴湖诗会暨柯桥先锋书店一周年活动，诗人韩东、高兴、蓝蓝、朱庆和、方闲海、袁玮、巴哑哑和音乐人刘东明共聚先锋，在此，诗意复活，春意复活。

年代诗丛第一辑自2002年面世，次年第二辑发行，所选的诗人往往成为了过后20年的诗歌主力军，但因种种原因，第三辑停摆了20年。期间是长久的等待，是蓄力，更是永不放弃的诗歌之心。

在2025年，年代诗丛第三辑终于再次重回世间。

年代诗丛主编韩东自3月9日便开启年代诗丛的书店巡礼，从南京先锋五台山总店到柯桥先锋鉴湖书店，并其后赶去杭州单向街书店，携年代诗丛第三辑诗人辗转于江苏、浙江，不留余力地宣传，燃烧自我的诗歌生命力。

“隐现的群岛”年代诗丛第三辑新书分享活动现场

3月21日，诗人韩东、蓝蓝、朱庆和、方闲海、袁玮共聚柯桥先锋鉴湖书店，以“年代诗丛”串联诗歌的孤岛。

诗人韩东在柯桥先锋书店的活动现场提到编辑“年代诗丛·第三辑”的初心——为当代对汉语诗歌感兴趣的读者提供一个坐标，以专业而非媒体的眼光，不借助社会话题，触摸真正的诗作。

“年代诗丛”主编、诗人韩东在柯桥先锋鉴湖书店

年代诗丛·第三辑秉持着差异性的原则，甄选出7位当代诗人，他们的职业各异，有在体制内任职，或已出家脱离凡世，或常年浸润于艺术，却都有着超过20年的写作诗歌经验。

诗人方闲海谈到自己在简介中写着“第一代网络诗人”的原因。在2001年前后将自己的诗作发表在BBS论坛，不带着太强的功利心，也不是为了投稿或被关注，只是这个发表就能即时获得读者交流反馈的过程，让自己十分舒服。

诗人方闲海分享诗作《新闻316》

“第一代网络诗人”蕴含的，是对那个自由交流平台的追忆。当提到自己的写作动力时，他认为来自人本体的欲望，才是能持续表达的根源。

诗辑里的“办公室大师”朱庆和提到为何“家园、故乡”成为了诗作中的主题。正因为他曾参与了年代诗丛第一辑第二辑的编辑工作，深深受到其中诗作里叙述故乡的影响。故乡意味着使自己成长的世界，立足于经历过的乡土，才是写作取材的第一养料。

诗人朱庆和分享诗作《清明》

八零后诗人袁玮表示年代诗丛是她在诗歌成长道路里的集体记忆。因为年代诗丛具有的前瞻性，使这一套书的出版意味着“韩东到底会选谁？因为这构成的是对下一代诗人的影响”；并分享了自己也曾在BBS平台的写诗的玩法。

互联网诗歌，在BBS时代有着无拘无束的闪耀十年。

诗人袁玮在柯桥先锋鉴湖书店

当主持人萝园问到“对于有志于写作的青年人而言，有什么好办法保持写作的状态与频率？”，诗人方闲海认为保持对诗的思考很重要，这里面存在一种思考的惯性，如果实在不行，甚至会运用强制自己记录的方法。

诗人韩东更迭着对“诗到语言止”的意味，强调“诗歌，不是一个一个信息，也不是一个关于诗人的信息，它是一件艺术品”，甚至像人与形式的双人舞。

“隐现的群岛”年代诗丛第三辑新书分享活动现场

当互联网趋向同质的诗歌出现时，身为读者应该谨慎分辨，那到底是诗，还是无谓的词语组合。

最后，年代诗丛第二辑收录诗人蓝蓝惊喜现身，分享当年收录过程中，最打动她的原因，就是主编韩东对她的尊重与真诚，她无感于1998年的诗坛论战，更无趣于学院派，并说自己在韩东身上学到最珍贵的东西是——没有永恒不变的真理，诗歌也不需承载真理。

诗人蓝蓝分享对“年代诗丛”的记忆

诗歌灵魂的幽微之处，成为“年代诗丛”的骨架，前后三代的诗人们血液奔涌，在年代诗歌的路上狂奔。

可惜的是，即便是分享会，被诗句震颤的读者、为词句而激动的读者愈发稀少，这是个诗歌缺乏呼应的年代，是一个需要直观刺激的时代，诗人们仿佛已成当代文化的孤岛。正因如此，举办、诵读、看见、写诗才显得愈发重要。

柯桥先锋鉴湖书店书区

我们不能看着它就此消失。

当抚平诗歌的褶皱，人类才将真正失去关于个体灵性的曲折和头脑间的呼吸，将无异于重重复复暗无天地的数据与机器。

3月22日下午，诗人蓝蓝、高兴、朱庆和、巴哑哑与歌手刘东明相聚在柯桥先锋鉴湖书店的户外草地，在鉴湖侧，在春风摇曳中，听见关于水波、词语与琴弦的共振。

“水波、词语与琴弦的共振”先锋鉴湖诗歌音乐会活动现场

2025年初Deepseek掀起的人工智能高潮，在近日稍显平息，但无法猜测，这样的平静是否只是到达了人类的后知后觉与后怕。对处在AI下的一切事物处境的讨论，仿佛都能成为我们认识它的方式。

活动现场，诗人蓝蓝和高兴表示早年便知晓用人工智能写诗的尝试，并能够在一众诗作中，辨认出AI的创作。

诗人蓝蓝认为AI可以帮助搜索生活常识，但从不会想过用它写诗，因为AI写诗的问题在于——它没有主体性，甚至缺乏生活的常识逻辑，AI不清楚当石头扔进池塘，蛙鸣不会惊起，而是更为安静。“AI通过大数据的读取和抓取，然后用平均值拼凑已有的文本，从而完成写诗的过程”，呈现的效果过重依赖于使用者的喂养。

诗人蓝蓝在活动现场

她说，在AI写作里，有种微妙的思路挪用。《你一生的故事》作者特德姜在前不久的采访中表示——当你使用人工智能的时候，类似在参与抄袭性质的活动，但却不会产生抄袭般的羞耻心。

诗人、翻译家高兴表示自己是在被动的情况下使用Deepseek，但他却发现现在的系统比年轻的AI更近一大步，他更激动地意识到AI的实际效用——可以帮助自己完成很多常规性的报告总结。

诗人、翻译家高兴分享诗作《清明，感谢》

他认为Deepseek是“一种可能会深刻地改变我们生活方式、工作方式的创新事物。”近年来出现的新词“内卷、躺平”，体现了语言具有的发展性，那么AI的出现，是否将能帮助译者，一年内译出更多作品，提升翻译工作的效率？

在AI的文学意义上，二人有着相近的认同。AI将能如照妖镜，检验出真诗人、伪诗人，并更考验着文学从业者的辨识力与诗人创作者的独特性。

诗人蓝蓝与高兴在对谈中

AI写诗，同平庸的写诗者一样，使用模仿，写的套话，但真正的诗歌需要明确的主体意识，需要“人类有意识地去抒发自己的情感，记录自己的思索，然后力求在写作当中获得更好的更完美的形式感”。

诗人高兴特意在活动前夜，让Deepseek写了一首诗，他念了出来，阳光下，蕴含着怪异的文雅——

##《鉴湖春日书怀》

阳光在书脊上游走

像一条透明的蛇

穿过先锋书店的玻璃

游向鉴湖

诗人们坐在湖边

把词语折成纸船

放入春水

涟漪推开远山

一本诗集在风中

轻轻翻动

柳絮落在空白处

填补了所有的沉默

我们谈论着

北岛和策兰

而春天正从书架间

悄悄走过

黄昏时

所有的诗句都游向了湖心

在那里

词语化作了鱼群

诗人：DeepSeek

最后，诗人蓝蓝、高兴朗诵了自己的诗歌，关于爱、关于父母、关于泪水与纪念。

音乐人刘东明粗犷皮肤上的花纹引人注目，但却有着轻盈的歌声。一首首自作词曲，飘荡着飞扬的尘土，北漂、在隧道卖唱、20多岁出远门、家乡鲁南......丰富的生活经验，使记忆内化在他的创作里，春风温柔，却饱含石砾。

音乐人刘东明弹唱《杨柳》

演唱后，他言说自己的写作，就像“动物反刍”。“每次回去家乡都发生了很巨大的变化，直到后来完全就认不出来。现在我自己的县城，连我出生的那个那条街，我住了20年的那个地方完全都找不到了。”

这些强烈的不安全感，让他产生怀疑——原来那些具体生活的记忆只来自自己？在没有现实的例证下，只能不断地挖掘，不由自主地写，以确认它们曾存在。

而关于诗歌写作与世界的联系，诗人巴哑哑以自身为例。

诗人巴哑哑分享诗作《寒冷是清澈的》

她有着在地铁上记录灵感的习惯，并认为诗歌是一种自我教育，更是一种慰藉。每颗心灵都是孤独的，但因为诗歌，便能引发彼此的共振，扩张精神的领域，让我们对待世界更加宽容，成为善良与信念的一部分。

诗人朱庆和谈到开始写诗的契机，那是一个和朋友喝完酒后的夜晚，他晕乎乎在家里烧水，结果睡过去，醒来时水被烧干，煤气依旧上膛，在这个与死亡失之交臂的时刻，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虚无下去。

诗人朱庆和分享诗作《我的南方兄弟（其一）》

时至今日，他依旧觉得写诗的冲动需要留给自己。

最后，他提到爷爷，认为写作更是抵抗遗忘的一种手段。他活了101岁的爷爷，经历了清朝、民国和新中国，在91岁的时候决定记录自己一生的故事。

“水波、词语与琴弦的共振”先锋鉴湖诗歌音乐会活动现场

在记忆的回环中，第三届鉴湖诗会伴随歌声结束，每一年的诗会意味着对当下诗歌最新议题的回应，如天空上的蓝色脚印。诗歌成为先锋的回答——

 我们用诗借来方向，

 我们用诗纠正生活，

 我们用诗抵抗遗忘，

 我们用诗长出翅膀。